风从窗前过

地平线下 3

清和润夏:

3


 


明镜犹豫再三,还是往法国拍了封电报。她懂法文,其实算得上读写熟练。当年法租界第一个华人留法女学生归国,开着极其稀少的轿车飞奔过霞飞路,轰动上海滩。明镜记得她身上法式成熟女人的优雅和洒脱,还有配色明快艳丽的妆容与服饰。法国在明镜的心中也鲜艳起来,成为一个彩色的梦。明锐东当机立断,把明镜送去法国教会女校。明镜学习一切沙龙夫人们需要的礼仪,谈吐,学识,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充满期盼与憧憬。明锐东爱她,想把她送去法国——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两天之后电报回复。回得很快,明镜料得到。内容简洁,只是回答明镜的问题:明楼在法国洁身自好刻苦用功成绩出色提前毕业可继续深造,另对医学也颇感兴趣,医学院每逢解剖课,明楼总能想办法去“蹭课”。


发报人是,谭。


这个姓刺了明镜一下,她对不起他,她亲自上门提出退婚。明镜小心翼翼把电报纸收起来,想叹气,却咽了回去。


 


王庸的腿一直拖着不是办法。明楼急得要出面,被制止。赵卉林的脾气见鬼得很,又是“那位”的表弟,谁都不敢惹。谁让他的确有两把刷子,上海他治不了王庸的腿,那就没人可以。王庸本人倒是不急,他拖着断腿从会昌到广东到香港,一路被人驱赶颠簸,他也没灰心。有些人天生心大,可能就是“雄心”。他笑眯眯地跟明诚用上海话聊天。明诚一开始绷着架子,被王庸三逗两逗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王庸还是笑眯眯,明诚突然惊觉:“你在套我话。”


王庸扬眉毛:“咦,你居然能发现。”


明诚面皮发红,有些生气,站起来就要走。王庸懒洋洋地靠着床:“想不想知道怎么套话。”


明诚略一犹豫,仰着小下巴转过身:“还不是被我发觉了,有啥稀奇。”


王庸大笑。


不得不说,和王庸聊天很愉快。王庸有意无意地教明诚怎如何聊天,说话,观察一个人,观察周围环境,观察有没有人跟踪自己,以及如何综合运用观察所得信息。他只是讲笑话一样讲一件一件的事,明诚开始还笑,后来不笑,渐渐严肃起来。王庸很挫败似的:“你怎么不笑了?”


明诚严肃:“谢谢王先生。”


王庸特别洋派地耸了个肩:“我可什么都没做。”


医院底下忽然喧哗,明诚趴着窗上往下看,租界的巡捕站在医院门口,还有一些军人,嚷嚷着要进医院搜捕共产党。赵卉林医生就站在他们面前挡着,拒绝他们进入。明诚没见过赵医生,看背影觉得那细瘦的身板十分神奇,他一个人居然能挡住那么多巡捕士兵。


 


“谁要搜捕共产党,谁要搜查我的医院,就让谁亲自来。你们如果再胡闹,我也是可以‘不客气’的。”赵卉林说话声音不高,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看着巡捕士兵:“你们信不信。”


有个巡捕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赵卉林不能惹,况且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最好别惹医生,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求上门:“赵医生不要生气,我们也是没办法,奉命行事,您医院里真的有共产党,您是被蒙蔽了。最近有没有奇怪的病人来找您?您想想,共产党和咱又没关系,我们找到共产党立刻就走,您也有个清静是不是?”


赵卉林还是没表情:“我说了,谁要抓共产党就让谁亲自来。对了,你们总巡赫尔先生下午来看腿,你不如等赫尔先生来,当面说了吧。”


赫尔是正宗英国人,国民党杀共产党是中国人内斗,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侵犯到工部局一切“神圣权利”危及公共租界正常秩序的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赫尔为人暴躁,多半跟他一战里负过伤一直好不了的腿有关。赵卉林能镇压他这条要造反的腿,赫尔就跟他亲兄弟一样。巡捕干巴巴地啧一下嘴:“哎呀哎呀。”


明诚趴着看了半天好戏,王庸起不来干着急:“到哪儿了?到哪出了?”


“张飞喝断当阳桥。”


 


送走明诚,赵卉林医生走进王庸的病房。明先生付钱,指定要最舒适的单间。赵卉林关上门,查房。王庸冷静道:“赵医生,我就是他们要找的共产党。”


赵卉林似乎是嘲笑:“你不这样说,我也会给你治伤。反正明家有钱。”


王庸苦笑:“被人撵在屁股后面抓了一辈子,就怕别人知道我是共产党。第一次要证明自己真是共产党,还证明不了。”


赵卉林终于在王庸面前摘下口罩,王庸看见他一愣:“你和明家也是亲戚?”


赵卉林冷淡蹙眉:“扯淡。”


王庸闭嘴。


赵卉林慢条斯理:“你这腿骨头没接好长错位了。必须重新接。要么打断要么拉牵引,并且有可能遭了这么多罪最后还是得截肢。要试试么。”


王庸道:“我要最快的。谢谢您,我选择打断重新接。”


赵卉林看他一眼,笑了一下。


 


明楼神色如常,不提回法国的事。明镜一直担心他是不是在法国遇到什么问题,虽然拍了电报也还是不放心。比方说和女子“惹出人命”,别人不一定知道。


明镜在明楼身边欲言又止,明楼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放下咖啡,对着明镜无奈一笑:“姐,有话就直说吧,我是你亲弟弟,没有不能直言的。”


明镜坐在明楼身边,郑重地握住他的手:“好弟弟,姐姐是永远支持你的。”


明楼有点感动有点莫名其妙:“……谢谢姐姐了。”


“我这几天想了想,还是要告诉你。如果你犯了什么错误,不要害怕。你年轻气盛,姐姐理解。”


明楼似乎有点慌张,他拿起咖啡杯:“姐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我犯什么错了?”


明镜看他拿咖啡杯挡脸,就知道八九不离十:“明楼,如果真有什么,不要始乱终弃。”


明楼咖啡喷了一地:“什么始乱终弃?”


“那你为什么躲回来?其他家为了这事儿多少闹得鸡飞狗跳。没关系,别怕,姐姐支持你,如果有孩子,就接回来吧。我不计较对方身份。”


明楼张嘴想喊明诚,突然想起他正在用功准备阶段考试,只好干脆用脏了的衬衣袖子擦嘴:“姐,你想哪儿去了……我没孩子,也没崔莺莺在外面……”


明镜攥住明楼的胳膊,半天只道:“……我是说如果。”


电话铃响,明楼谢天谢地去接,接起来却半天不吭声。他放下话筒,对明镜笑笑:“我出去一下。”


 


一个叛徒路过王庸的病房时认出了他。王庸恐要暴露。如果王庸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目标正在爱多亚路光华大戏院。


 


明台要补课,去一个法国人开的补习班那里补法文。好几个差不多大的同学,全是人嫌狗憎的年纪。法国教师只管教,爱学不学,反正学费家长都交了,因此不严厉,只要到场就算点过卯。


即便如此,明台,又跑了。


他不但自己跑,还带跑了好几个“同学”。几个都是世家子弟,平时被看管得狠,跟着明台一路投奔自由。一帮小孩子站在马路边上迷茫,要去哪里呢?


“要不去跑狗场,我爸天天去。”


明台板起脸:“不去,绝对不去。”


“那不去看电影吧!爱多亚路的光华大戏院上演新式电影呢!有声的!”


“哦哦哦刘别谦的,《少奶奶的扇子》,听说里面有亲嘴儿的!”


明台拍板:“去大戏院!”


 


明楼出门没多久,明镜接了个电话。法国教师很愤怒,学生一个都没到。明镜气坏了,一定又是明台牵头使坏!明诚按计划复习完毕,走出明楼的书房,看见明镜要出门。


“大姐你出门?”


“明台跷课了!”明镜怒气冲冲:“小混蛋,这次捉到他一定让他跪祠堂!”


明诚笑:“您别生气,您上哪儿抓他?”


明镜一想也对,每次只有明诚能捉明台,一捉一个准:“要不你去找找他吧,正好散散心。”


明诚活动一下肩膀:“嗯,腰酸背痛活动一下。”


 


明台率队来到光华大戏院,踮着脚买了电影票,一人发一张:“讲好了,如果有亲嘴儿的镜头要捂眼睛!”


电影开幕前,放映厅暗下来。女主一说话,影院里一片抽气声,连明台都激动:银幕上的人真的在说话,比默片带劲儿多了!


 


明诚看地图。法国教师住爱多亚路,明台基本上也在爱多亚路上玩。最近最大的噱头是光华大戏院要放有声影片,风传电影里有男女亲嘴镜头。嗯。这混球九成九在光华大戏院。明诚放下笔,出门,走向电车站。


 


明台电影放到半截去上厕所,余光似乎瞥到一个人,吓得他汗毛直立:大哥!再一看,又没有了。明台安慰自己,这只是做贼心虚而已,做贼心虚而已。


 


一直到电影散场,明台和几个屁孩子商量接下来去哪儿玩,忽然站他对面的小胖子大惊失色:“明台你哥来了!”


明台回头一看,脚一软,明诚穿过散场的人群向他走过来。明台大叫:“十五来了!十五来了!快跑!”


几个小破孩炸锅一样四散逃窜,明台跑得单肩包啪啪拍他的屁股,似乎在替明楼“预热”。明诚看见明台仓皇逃窜的小身影,心中愉悦,微微向后退半步,冲着明台的方向凶猛狂奔。


明诚跑起来像一只豹子。还未成年,细瘦苗条,追逐猎物时踩着风的豹子。


明台当然跑不过他,被明诚一把拎住书包带。明台被擒,其他几个“虾兵蟹将”不知所措,站着发愣。


明诚严肃:“十五是什么意思。”


明台撅着嘴。


明诚捏他的脸:“十五什么意思。干嘛叫我十五。”


明台小小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明诚差点笑出声,连忙收着:“你们几个,过来。”


其他几个磨磨蹭蹭凑过来。明诚打算押着几个“小逃犯”回明家,突然不知道什么地方一阵尖叫,还是男人的尖叫,叫得明诚皮肤一片起粟,消不下去。


 


电影散场有一段时间,人群走得差不多。大戏院一楼厕所有人狂喊:“杀人啦,杀人啦,天哪杀人啦!”


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么一喊如同水沸。明诚护着几个小孩子,无意间扫到一个匆匆离去的高挑的人影——大哥?


刹那间明诚的脑子高速运转,自己的身体转了半个圈,挡住那人离开的方向。明台没发现,犹在发愁回家一顿板子少不了,早知道就不逃课了。


 


明诚押着几个小孩子回家,神色如常。第二天的报纸上就有“光华大戏院杀人案”。凶手手法干脆利落凶狠凌厉,一刀划断被害人颈动脉,血喷到天花板上。凶手甚至很有可能根本没被溅到。


 


今天天气不错,明楼照例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看报纸。明诚端着咖啡,迎着清澈的晨光走来。


“大哥,咖啡。”


“嗯,还是阿诚煮的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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