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前过

【谭赵】我们重逢和分别时不同(06)

进可攻退可受:


“其实我在爸爸的相册里见过你。”睿睿蜷在父亲的怀中,享受着父亲的拥抱,“所以我觉得你就是我妈妈。”
谭宗明虽然不习惯被叫做“妈妈”,可为了自己儿子高兴,他还是觉得可以暂时接受,慢慢再改。赵启平说要“拿出父亲的威严”,不要“一味讨好”,实际操作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为什么觉得我就是?”
“因为爸爸的相册里,除了爷爷、奶奶、爸爸、我、干妈、凌伯伯、李叔叔、庄叔叔以外,你的照片最多。”睿睿伸出小手一本正经地数着,谭宗明忍俊不禁。
“你爸爸的相册里,人还挺多的嘛。”
“嗯!这些都是我认识的。我爸爸还有一张特别大的照片,上面有好多人,我只认识凌伯伯和庄叔叔,其他的都不认识。”
“那我能看看那些照片吗?”
“不行。”孩子的声音里透出无能为力的沮丧,“那些照片都被爸爸放在他书橱上面的箱子里了,我看过之后,第二天爸爸就收起来了。小胖说,他妈妈每次看到他爸爸的照片都会哭,还说他爸爸是陈士美。谭爸爸,什么是陈士美啊?”
“呃……”谭宗明发现,面对自己儿子的问题,大部分他都无法给出简洁合理的回答。
“我觉得爸爸那天肯定也哭了。因为那个箱子好高,连爸爸都得踩着板凳才能够到,他一定是不想再看那些照片了。”
谭宗明想象着赵启平在夜晚翻看那些照片的样子,应该和那天的自己一样,诧异、无奈、痛苦、怀念,那些照片和自己相册里的那些本是一体,却因为上面显示的人物被硬生生分成了两派,同一个场景下的故事,也从此有了不同的含义。
“不过你可以看我的照片,就在那个架子上。”睿睿小手一指,正指在床对面的书架上。
谭宗明起身,在睿睿的指引下找出了相册。相册中记录了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他的小脸由圆变尖,五官慢慢长开,会笑,会跳,会哭,会闹,可是参与其中的人却只有一个,在这个三口之家里,一直以来,只有两个人。
“看!这是我干妈!”睿睿指着照片中的曲筱绡,“我干妈对我特别好,爸爸说,她是第一个抱我的人。”
谭宗明的心像被扭住了,牵牵连连地疼。
“我发烧那天,是奶奶去接的我。爸爸在奶奶家,说要和干妈结婚。”
谭宗明心中一颤。
“如果结婚的话,干妈是不是就变成我妈妈了?”睿睿迷茫地看着谭宗明,“那你是不是就不能当我妈妈了?”
谭宗明觉得心里堵得慌,嗓子眼都哽住了。
“那你觉得干妈做你妈妈好不好?”
睿睿认真地想了一会,点点头:“好!我喜欢干妈!”谭宗明的心上像坠了铅块,一直向下沉,沉入漆黑的海底。
敲门声拯救了谭宗明无助的心,赵启平在门外大声说:“睿睿,把你的玩具收拾好,然后该睡午觉了。”
“唉……谭爸爸,我要先去收玩具了。”睿睿爬下床,打开门走出去。赵启平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都装好啊,不然下次你找不到又该着急了。”
脚步声起,停在门边。谭宗明转过去,看见赵启平头肩倚门,两手抱胸,双腿交叉,眼角带笑,神情姿态一如当年,让他恍然有时光倒流之感。
“看什么呢?”回忆中的人轻声开口,衬得四周一片静谧。
“看照片。”低下头,手中的相册恍惚变成了原来那一本,两个人的照片胡乱收集在其中,肩挨肩,手牵手,甜蜜非常。
“我能不能选一张带走?”请让我留下一张,只要一张,这样,即使在你离开之后,我也能有一张照片仅凭怀念。我不想在只有酒醉后,才能再与你相见。
“可以,你选一张吧。”那声音有些冷,“还有这个。”
谭宗明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塑胶袋,里面是几根软软的头发,与刚才在他唇下被他亲吻过的那些相同。这袋子里仿佛装着冰雪,谭宗明觉得自己的手都被冻僵了。周围的静谧消失,客厅里积木在相互敲击,窗外有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世界恢复嘈杂,他又重重跌回现实。
“这是什么?”谭宗明明知故问。
“睿睿的头发。”赵启平嘴角还挂着刺眼的微笑,“做亲子鉴定用的。”
“我不需要!”谭宗明站起身来。在这场景中的他显得很可笑,他曾经想要拿来逼赵启平就范的东西,竟然被赵启平轻易地交了出来,而他却并不想要。被逼迫的,变成了他自己。
赵启平后退一步:“拿着吧,免得以后有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赵启平!”
“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毕竟现在是法制社会,你想认他,也需要证据支持不是吗?”
赵启平说得轻巧,谭宗明无言以对。
“选一张照片吧,随便挑。”


当天晚上,在征得赵启平同意后,睿睿把谭宗明留在了家里,并安排他住进自己的房间。
“爸爸,爸爸,你躺在这里。”孩子躺在谭宗明身边,很兴奋地招呼赵启平也过来。
赵启平轻轻地躺在床上,谭宗明觉得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时隔多年再次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还多了一个鲤鱼打挺的孩子,可两人的关系却还不如初见。
睿睿用胳膊搂住两人的脖子,一边一个,把他们拉到自己的身边。赵启平虽然不情愿,可还是顺从地靠了过去。两个人几乎紧贴,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气。
“爸爸,我们自拍吧。”睿睿糯糯地提议。
“没洗脸。”
“拍吧~”
“衣服不好看。”
“拍吧~”
“光线太暗。”
“拍嘛!”
“好好好!”赵启平拿出手机,举到空中。睿睿把他们拥抱得更紧,三人脸颊相贴。
“笑一笑嘛!”睿睿向他俩发出指令,两人听话地微笑。
“爸爸,我数一二三你就照啊。一……二……三!”
“咔嚓”,快门的响声后留下了他们三个人的笑脸。
之后,赵启平按照睿睿的要求,又拍了好几张供他挑选。睿睿选择了最合他心意的一张,非要发给谭宗明。在睿睿的监视下,赵启平和谭宗明互加微信,传递照片。
谭宗明喜不自胜,这真是亲儿子啊!


睿睿玩了一天早就累了,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就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吸声。赵启平在孩子睡着后就起身离开,没有寒暄,也没有道别。谭宗明独自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身边依偎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天花板上本是一幅画,蔚蓝的天空中有白云在飘荡,而在黑暗中,竟现出了颗颗繁星。谭宗明盯着这小小的人造夜空,想到了那年星空下的海,他躺在细软的沙滩上,挂满繁星的天幕罩在他的眼前,赵启平躺在他的身边。
那天他们突发奇想,跑到海里夜游。当时已是深夜,沙滩上空无一人,仿佛这整片海都只属于他们两个。赵启平像一条离群的人鱼,在波浪间穿行,绕着谭宗明转来转去,却又猛地被他抓住,拽出水面,一直拽到嘴边,尝到了满口的湿咸。他们随着海浪在水中起伏,赵启平这条离水的鱼,想要逃回海里,可是谭宗明不让,将他禁锢在水面之上,让他只能张开嘴急促地呼吸,却也难逃缺氧窒息的命运,水滴落回海面,泛出小小的涟漪。谭宗明把鱼拖上沙滩,向他嘴里哺入人间的气息,人鱼的尾巴变成了双腿,缠上了谭宗明的腰间,他拥有了人间的欲念,再也不能返回到海里。当他们并排躺在沙滩上时,长夜已过了大半,这些看似细软的沙粒都有着锋利的边缘,随着动作在他们身上留下一条条红色的痕迹。


睡不着的不只谭宗明一个,赵启平也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这一天相见却不肯靠近的折磨让他精神疲倦,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头也跟着疼起来,谭宗明真是他的魔障。
赵启平放弃抵抗,起身去浴室拿出一片安眠药。这东西他平时基本用不到,可是工作压力大,为了保证睡眠,有时候难免要拿出来用用,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用在工作以外的事情上。
第二天被闹钟吵醒,赵启平头晕目眩。药效很好,一夜无梦,可早晨起来还是昏昏沉沉。他走出卧室,睿睿的书包放在沙发上,父子二人在房间里窃窃私语,餐厅里已经升腾起烟火气,桌上摆的早饭在悠悠地冒着热气。
赵启平走进睿睿的房间,父子二人正站在衣橱前严肃地讨论,听见他进来,两张大同小异的脸同时转过来,齐齐看向他,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快去洗脸刷牙,早饭我都准备好了,睿睿的书包也收拾好了,吃完饭直接走就行。”谭宗明自然地吩咐着,和从前一样。
“你们干什么呢?”赵启平慢慢走进来。
“我们在讨论今天该穿什么衣服。”谭宗明手捏下巴认真思索,头也没回直接回答。
“你让他自己挑,睿睿知道要穿什么。”赵启平在衣橱前和谭宗明并肩而立,摸着孩子的头顶,“睿睿,你想穿哪件?”
睿睿自己挑了T恤和短裤,赵启平帮他拿出来放在床上:“先吃饭,吃完饭再穿衣服。”
等赵启平洗漱完毕,那父子两个已经在餐桌边落座,吃得正香。赵启平在他们对面坐下,边吃边问:“这早饭哪来的?”
“我出去买的,带着睿睿一起。”
“你们起得这么早?”赵启平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睿睿这个小懒虫,平时让他早起可是比登天还难。
“我早起惯了,一动孩子也跟着醒了。”
“你给他洗脸了?”
“对啊,洗脸,刷牙,按照他的指示来的。”
赵启平不由得佩服谭宗明,他对付孩子很有一套,是个天生的父亲。面对睿睿时的谭宗明和他认识的那个人是那么不同,他身上的那些凌厉、严肃全都消失了,棱角变得圆滑,坚硬变得柔软,可是气势还在,让孩子觉得安心。
赵启平被一块叫做失落的乌云笼罩,滴滴答答地下着阵雨,他的心情像湿透的窗帘,落魄地耷拉在那里,没有力气随风飘摆。他花了四年苦心经营的形象,被一个男人在一夜之间代替。他的心里隐隐生出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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