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前过

地平线下 48

清和润夏:

48


 


民国二十二年四月,淳姐精神突然好起来。她在医院里不停止地做鞋垫,神采奕奕,一针又一针,做了很多双,全部是明镜的尺寸。


明镜看着她,心里酸涩。四月还没有春暖花开的预兆,天阴着,非常冷。淳姐眯着眼纫针,对着明镜笑:“我得快点做,老爷夫人叫我了。”


“淳姐,别胡说。”


淳姐手上不停:“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当年我逃难来上海,多亏老爷夫人收留,让我有个家。这么些年是我赚来的。大小姐,我给你做鞋垫。”


淳姐没能精神几天。她很快就不行了。医生摇摇头,明镜坐在她床边。她拉着明镜的手,轻声道:“大小姐,我不放心你……人得有个家,我走了谁照顾你?你要有个家……你以前命太苦,穿着我给你做的鞋垫,以后的路一定走得顺利……”


 


淳姐弥留之际,突然笑了。她的时间回到了某个草长莺飞风和日丽的季节,明家好大一家子人,明公馆那么热闹。淳姐站在阳光下,感觉到时光化作风吹过她的衣襟,温柔又不留情。


她戏谑道:“大小姐,表少爷来找你呢!”


 


明镜捂着嘴,哭出声。


 


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十三日国民革命军二十九路军奉何应钦之命放弃喜峰口。日本关东军占喜峰口。


 


蒋经国被调去斯维德洛夫斯科的乌拉尔重型机械厂。临走的时候若科夫的村民们来送他,哭成一片。明诚请了假,特地坐火车跑来,有些生气:“他们调你去那里做什么?你不是刚干出点成绩?若科夫新来捡漏的是谁?”


蒋经国苦笑。明诚更生气:“你把荆棘劈光了,后面镀金的人也来了!”


蒋经国呵斥:“明诚!”


明诚用中文怒道:“什么东西!”


“行了!”


明诚绷着嘴,瞪着圆圆大眼睛。蒋经国拍拍他的肩:“革命工作哪里都一样。我们保持联系。”


明诚不舍:“我要去那里可困难,最近都没假。”


蒋经国捏着明诚的肩,低声道:“慎言。不要以为他们不懂中文。”


明诚没吭声。


今年春天开始,乌克兰出现极其严重的饥荒。苏共和乌克兰政治局运去三十二万吨粮食,但从乌克兰往外运的粮食根本没停止,这三十二万吨粮食就是进去打了个圈儿。苏共禁止乌克兰灾民往外跑,离开乌克兰的饥民全部是反革命分子和阶级敌人。乌克兰是苏联重要粮仓之一,乌克兰减产苏俄粮食波动非常厉害。天气不好是个原因,最大的问题是最高苏维埃大规模批斗流放“富农”,乌克兰有点经验的农夫全都成了“富农”,没收所有生产资料,成户成户流放西伯利亚,大部分死在半道上。


蒋经国什么都没说,他明确告诉明诚闭嘴。


 


乌拉尔地区是重工业地区,轻工业几乎不存在,生活用品全是奢侈品,蒋经国刚到那里,全靠明诚给他寄。他离不开糖,这时候物资紧缺,明诚竟然也能搞到。蒋经国担任机械厂申诉信访部门的办事人员,写信给明诚:“我渐渐掌握交流的艺术了。即便是我啥也没干,群众依然信任我,觉得我可靠。”


这片厂子有很多“白俄”,就是前朝俄国贵族,被清算抄家流放,好一点的到乌拉尔,差一点的到西伯利亚。有个小姑娘气势汹汹质问蒋经国,为什么她和母亲跟别人一样劳动,就是不给分面包。


蒋经国看她愤怒的样子很可爱,决定使用交流的艺术,先问点无伤大雅的问题:“姑娘你叫什么?”


小姑娘红肿粗糙的双手抹了一下眼泪:“芬娜。我叫芬娜。”


蒋经国犹豫一下,狠狠心:“面包……我是没办法。”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但是我有糖。白糖。你要吗?寄来可不容易。”


芬娜破涕为笑:“那更好,我当然要。尼古拉·维拉迪米洛维奇·伊利扎洛夫同志。”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一日,谢尔盖·米洛诺维奇·基洛夫在列宁格勒遇刺身亡。苏联大清洗正式开始。


 


明楼在巴黎一阵安分一阵抽疯。安分起来静若处子,上班下班不吭声。抽疯起来天天拍电报回国内发表文章,哪儿都能搅合上。他也真是有钱。他拍电报发表文章巴黎那帮人就得每个字抠着检查。有个特务处的人突然道:“我觉得他耍我们呢。”


“管测”目前在国内评论界小有名气,文学圈名流爱和他一唱一和。


“反正我们都闲得无聊。”


 


至一九三五年,明楼在巴黎被困三年。他在巴黎混得风生水起,一副上流社会的做派。经济危机没危及顶层的那些人,照样歌舞升平,盯他的人都换了三拨,复兴社都改组“党务调查处”了。调查处最后的结论:明楼没有问题。


戴笠谁都不信,但谁都可能是情报来源。他担忧明楼给他找麻烦,所以把他扔得远远的。现在看来明楼这个人比较识时务,除了享受生活没什么爱好。调查处送来的报告,着重强调一句话:不近女色。


戴笠笑一声。


“给他派点活吧。在法国都发霉了。”


明楼在法国和中国上流社会的人脉是异常珍贵的,正是令戴笠局促的方面。戴笠欣赏的人必须有两个优点:第一,聪明。第二,忠诚。就目前而言,聪明的人肯定忠诚。毒蛇正式觉醒,开始活动。明楼收集各项情报,通过调查处的人员传递给国内。


毒蛇干得兢兢业业。


他和法国外交人员很熟,酒会茶会能插一脚,大家聊天聊得兴致勃勃。一日明楼从外交副部长的家里出来,副部长的千金追出来,和他依依惜别。


调查处的人对视一眼:三十六计美人计,包括美男计。


 


调查处在巴黎的驻地终于浮出水面,一个咖啡厅。明楼溜达着走进来,咖啡厅里喝咖啡的人有点惊奇,这个高个子男人自带追光,他一进来,咖啡厅都亮了。明楼径自来到吧台,微笑着对吧台里的服务生打招呼:“嗨,这么多年,终于见面了。”


他似乎挺高兴:“来杯最贵的咖啡,来纪念今天这个好日子。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不用拘谨。”


戴老板命令,调查处巴黎驻地归明楼管。这个英俊的男人张狂得意地坐在高脚椅上:“是不是?”


 


一九三五年七月,明诚于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事学院毕业,听从蒋经国的意见,申请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短训。暑假明诚扛着吃的用的跑到乌拉尔重型机械厂,在蒋经国办公室撞上一位神情骄傲的小姑娘。小姑娘竭尽一切所能收集一年的毛线给蒋经国织了一副手套。蒋经国拿着傻笑,小姑娘看到明诚气喘吁吁进来,脸一红,很大方地打招呼:“同志您好,您来申诉么?”


明诚放下大箱子,直乐:“哦我不申诉,我找尼古拉同志。”


蒋经国打开明诚的箱子,把吃的和用的分给芬娜,并且亲自给芬娜送去。蒋经国平时就住办公室,据说厂房紧张。明诚心想紧张个屁,这个厂的厂长缺德,欺负人而已。


等蒋经国回来,对着明诚吟诵:“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于是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


明诚拍他胸脯一下:“嘿,我看那姑娘不大,你来真的?”


蒋经国锤他:“怎么不是真的?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明诚冷笑:“你可千万别出作风问题。”


“滚蛋。”


晚上明诚住在蒋经国办公室,非常挤,床边摆了几张椅子防止摔下床。蒋经国睡不着,拿着手套满面红光。明诚嫌刺眼:“你不困?你知道我坐了多久火车?”


“你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明诚很坚定:“……有。”


“那很好啊,不用我跟你描述了。感觉好吗?我感觉棒极了。”


“我十四岁就爱上了。你说呢。”


“服气。”


“不过对方显然和我想得不一样。当然没关系,我对一切问题都保持乐观。”


“哈,我还寻思着作为过来人开导你一下,原来你才是前辈,甘拜下风,睡吧。”


过了一会儿,明诚突然冒了一句:“尼古拉,你觉不觉得……苏维埃方向出问题了?”


蒋经国突然睁开眼:“我警告过你,闭嘴。”


明诚苦闷:“我跟你也要闭嘴吗?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乌克兰死了多少人了吗?现在大清洗,洗什么?我的祖国也要跟着学吗?”


蒋经国很强硬:“闭嘴,明诚,你闭嘴。”


“我不服,尼古拉。我不服。这不是我的信仰。”


“睡觉!”


 


一九三五年十月,红军穿越十一个省,翻越十八座大山,跨越二十四条大河,近四百次战斗,历时一年,行军两万五千里,到达陕北延安。


 


今天学生们发现,明副教授似乎很开心。其实他开不开心一个样,但相处久了,能感觉到他的喜悦。秋风吹起金黄的落叶,绕着他飞,撩起他长长的围巾。


与组织失联三年,终于重新联系上。


“我们……找到了根据地。”


“好。好好,我们得有个家。”明楼眼睛发红,眼神却很亮,“我们有个家了。那么我现在做什么?”


“保持静默。”


“我已经静默太久了。”


“那就接着静默。这是你的任务。”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莫斯科各大学逮捕一批“言论危险”的中国学员,怀疑他们跟基洛夫刺杀案有关,或者是日本间谍,全部流放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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